邱懿武
现场实录 · CCAI 宁波中心

AI 时代的产品创新与变革

一场在 CCAI 宁波中心的分享整理
邱懿武2025-05-23CCAI 宁波中心(浙江大学)长读 · 约 45 分钟现场录音 · 后期精修

这是我在 CCAI 宁波中心(浙江大学人工智能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宁波中心)一次分享的现场整理。我从“工业拼效率、互联网拼连接、AI 拼决策力”这条主线讲起,串起一个百年外贸集团的数字化转型、AI 为何在企业难落地、电机进工厂的三十年滞后、“加 AI”与“AI 加”的区别、四代思维,以及最后的现场问答。内容较长,可从下面的目录跳读。文中涉及的企业、个人、客户均已做匿名处理。

一 · 三个时代的胜负点

开场:AI 时代,企业拼的是决策力

各位朋友好,非常高兴有机会来宁波给大家做这个分享。下午给我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多小时,所以我语速会快一点,把我这几年跟各个企业做人工智能落地的过程、我们在做的事情、我们怎么思考、以及我们看到的未来,高密度地分享给大家。

主持人刚才也介绍了,我看上去比较年轻,其实已经是第三家公司了——第一家做电动自行车,第二家做电子烟,第三家就是现在这家,和浙大的几个老师一起,把浙大在人工智能设计领域的一些成果做产业化转移。这几段创业经历就一句带过,我们直接进正题。

人工智能来的时候,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对所有人都很有启发。他说:我们都相信人工智能会渗透到各行各业,那你相信,你在哪一条路径上能成为一个有独特资源的人?人工智能一定会渗透、会改变各个行业,那你能扮演什么角色?我们这家公司,就是因为在设计上结合 AI,做了这么多年研究,在“AI 通往设计”这个应用场景里占据了一个位置上的优势。

前段时间有一家本地外贸企业想来跟我探讨 AI 设计在他们公司的应用,约了我好几次,我本来都不太想见。后来我既然到了杭州,就见了一下。结果他问了一系列问题,意思是“凭什么这些大公司愿意跟你们合作”,话里带着不太友好的揣测,我说这关你什么事呢——五分钟不到,我就送客了。我想说的是,AI 时代我们要改变很多思维。

工业时代你看的是规模、产能、注册资本;而 AI 时代,有可能就是两三个人,也能做出一个非常厉害的模型。对团队、对组织的形态,都在发生巨大变化。

我今天讲的所有东西,都会围绕这一张图的结构来展开。这是我从十年前开始思考的——人工智能这个时代,跟之前的互联网、工业到底有什么不一样。这张图上每一个词背后,我都可以拿出来讲很多。

大家先从字面理解一下。比如,成长的逻辑不再是“建设”,而是“进化”。再比如胜负点:工业时代的胜负点是效率、是生产效率;互联网时代的胜负点是你能不能连接足够多的信息,连接得多你就有流量;而 AI 时代的决胜点,是你的智能算法能不能极大地提升你的决策能力——这是一个企业最关键的胜负点。教育也在发生同样巨大的变化。

工业时代拼效率,互联网时代拼连接,AI 时代拼的是决策力。

去年之前我去北京,总觉得我们浙大还不行;但有了 DeepSeek 之后,大家突然发现:南方这一批科技人才,在产业落地、工程和研发能力上一点都不差。DeepSeek 一下子把很多人的固有印象给打破了。浙大其实也受益于这一波,又迎来了很多人工智能应用的机会。

二 · 一部外贸进化史

某百年服装贸易集团:外贸四代进化

有一家公司很有意思,是一家有上百年历史的服装贸易集团,也是我们最典型的客户。他们最早只是想:我设计了一个图案,能不能把它变成一个 3D 模型?他们当时去找了国内研发科技最强的几家公司,找了一圈,看到我们好像在搞这个东西,就被推荐了过来。

合作到第三年我才慢慢了解到,这家企业其实代表了中国制造和外贸转型升级的一条完整路径——它可能比很多企业早走了十年、二十年。它有四个阶段,非常有意思。

第一个阶段就是做外贸中间人,说白了就是撮合买卖双方,成交之后收一两个、两三个点的佣金。第二个阶段,到了七八十年代,他们了解了供应链,就开始做采购——两块钱的东西卖两块五,赚这个差价。

第三个阶段,他们提出了一个叫“无边界生产”的模式。简单理解:我是一家外贸公司,我没有自己的工厂,但全世界所有的工厂都为我所用。我做一件衬衫,可能用韩国的面料、越南的纽扣,在越南组装,再卖到美国——全球设计、全球造、卖全球。他们就成了“虚拟生产”的一个典范,把整条产业链逐步做完善。

但 2000 年之后,他们遇到了很大的挑战。比如阿里巴巴起来了,很多小企业不再通过香港的贸易公司做外贸,直接就能跟我们宁波的企业对接上了;他们的大客户也受到冲击,比如沃尔玛这样的巨头,会被下一代的亚马逊这类平台替代——平台上的小卖家越来越多。所以他们的销售额开始下滑。

于是这几年他们又开始转型,提出自己是一家“科技外贸公司”:我依然控制着这么多的虚拟生产,但我用数字化的手段去管理设计、研发各个环节,给客户提供全链路的数字化能力。

在整条产业链里,只有一个环节是他们最难啃的骨头:怎么帮客户了解消费者、做出消费者想要的设计方案,并把产品开发出来——其实就是要把 OEM 升级成 ODM。所以他们一直在探索,怎么把数字化设计的能力跟整条链路结合起来。我们现在基本上就成了他们在数字化设计领域的合作伙伴,他们内部整个设计平台,都是我们在帮着搭建。

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?做外贸的朋友会很有感触。我记得读书时去宁波一家灯具企业考察,那个老板跟我说:老外很奇怪,我们自己做的设计他们看不上,非要让欧洲的设计师做。可这十几年看下来,中国设计的水平提升得太快了——现在很多老外过来,直接问你“有没有哪一款现成的”;去深圳也一样,看不上还有设计师马上能给你出新方案。所以设计对制造来说,不仅是研发,更是一种营销能力

这里就有一个天然的矛盾:市场部要便宜、要数量多、要方案多、要多快好省;而设计师出身的人,恨不得像艺术家一样慢慢打磨,十年做一款产品。我自己经常同时站在这两个角色上,特别清楚这两种身份的拉扯。那 AI 在设计领域能帮上什么?就是让不那么专业、或者说普通的设计师,也能借助 AI 更高效、更好地做出好设计——降本增效,这毫无疑问是能做到的。

他们最早找我们,就是做一个很小的应用。客户拿着一件衣服过来说“我要抄这个款”,香港总部接到需求后要画成线稿图,再发给内地工厂转成工艺图。每个设计师原来都得手工勾图,勾来勾去不一定画得好,又费时间。他们就问:能不能用 AI,我一张图丢进来,给我三四个草图方案,设计师挑一个改一改就好?就是这么一个需求开始,我们一直持续帮他们在做。

前段时间我们去香港,同事给我总结了几页 PPT,说这几年我们跟这家公司在做的事情,本质上叫做 SOTA。什么是 SOTA?就是在特定领域里,找到技术最先进、表现最好、性能最优的解决方案。打个比方,就像老师给同学考试:考完了看哪类数学题、哪个同学考得最好。AI 技术每天都在变,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不断变化中,找到当下落地最优的那个方案——这个方案今天和明天可能都不一样。所以我们帮他们做的大量“研发”工作,本质上是“研究”。

三 · 把 AI 当学生养

AI 为什么在企业难落地

来的路上我跟主持人也在聊,我第二个章节想讲:为什么 AI 在企业里特别难落地。这几年我给一千多家企业上过课,但真正我认为把 AI 落地得好的,没几家——两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,我深度合作的可能也就十家不到。为什么?因为大家要先改变认知。

今天的 AI,其实应该用“培养学生”的心态去用,而不是把它当成人才市场招来的人:先告诉我行不行,不行就给我走人。不是这样的。很多人跟我说“等 AI 成熟了我再去买就行”,我说不对——刚才讲到决策力,等它成熟的时候,你的决策力已经反应不过来了。所以 AI 要尽可能早地入局,保持一种学习的态度,跟 AI 一起进化;到合适的时间节点,你才能爆发。有点像今天我们人类要回到大学,跟一个机器人一起学习,学到哪天毕业不知道——可能你哪天辍学了,它也已经能产生生产力了。所以我们大量的工作,是在做测评、做应用场景的集成和快速落地。

举个特别典型的例子。有一天客户的技术经理发来一个链接,说某视频模型 2.0 发布了。我们大概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——快速测一下 2.0 到底有什么能力提升。他们有一个业务场景:一件衣服做完之后,要让模特 360 度走一圈,展示这件衣服的样子。我们就拿 1.6 和 2.0 来比:1.6 模型耗时约 250 秒、花 0.5 美金;2.0 模型生成要 300 到 500 秒、花 1.4 美金。

结论是什么呢?2.0 在人物姿态、动作幅度上确实更有优势,但对他这个业务场景,1.6 就够了,没必要上 2.0——2.0 更适合做动画。你看,这就特别像一项研究工作:并不是模型越大越贵越好,而是哪个模型像哪个学生一样,最适合你企业的应用。你事先是不知道的,得自己去找到这样的应用场景。

这几年我们被很多企业“逼”出了一套体系,其实跟老师考核学生很像:多维度评测,业务人员打分、设计师打分、专家打分,测完了说“你可以毕业了”,这个“毕业”的模型就能部署到内部去做应用。

开发者与应用者:两类人

未来企业内部会有两类人:一类叫开发者,一类叫应用者。来的路上我还跟同事聊起我们一个部门的几个人。对那些还在做“人肉工作”的人,我会问一个问题:你做的哪一个工作环节,你认为五年、十年之后仍然是人干的,而不是机器干的?你要是能跟我说清楚,那你今天用人工的方法干,可以;但如果你做的就是做内容、发视频这类运营,我说这些机器都能干——你不淘汰自己,过几年我也会淘汰你。我跟他讲得很清楚:未来的人里,有一拨人其实类似工厂里“造那条自动化产线”的人。

如果你今天还坐在工位上,拧一颗随时可以被自动化替代的“螺丝”,那你一定会被 AI 替代。你就得转型:看看你能不能转成内部的应用者,或者去找真正属于人的价值,比如客户关系的维护。人未来一定要有人的价值。所以我说,你要好好思考并回答我这个问题:什么是人的价值?什么是机器的价值?在人和机器共同进化的这几年里,你怎么定位三五年之后的自己?

企业也是同样的道理。未来的企业里,绝大部分不需要那么多人——一条流水线,一个人开发完,顶多旁边站个人监管一下,让它运转过去就行了。自动化机器替代的是物理世界的劳动力,AI 替代的其实是白领的工作流程,是白领工作的自动化。我们今天有大量工作,未来几年都会被自动化掉。这中间会有一个过渡期、一个人机比例的问题,但未来的企业都会需要这样一个数字化、AI 化的内容中台。

监管在变,第二大脑在来

同时我们也看得到,时代变了。前两天监管部门约谈了几大电商平台,要求他们调整推荐算法。推荐算法某种意义上已经在“控制”我们了。我经常跟家里有小朋友的家长说:一定要控制住小朋友刷短视频的时间,成年人都控制不住,小朋友怎么控制得住?短视频背后其实就是一个大 AI,它是有能力影响你情绪的,就看它想不想。

它今天想让你多停留、想多赚点钱,算法就贼精准。所以推荐算法本质上是一种掌握了 AI 能力的能力。以前是搜索的时代,而到了 AI 时代,未来的推荐会更进一步:它会给你一个虚拟的“你”。现在的推荐还是靠打标签,但未来会有一个“邱懿武模型”,它一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行为;和它共处二三十年之后,你忘掉的事情,它都还记得。

所以这是 AI 领域一个很热门的方向,叫“第二大脑”、数字永生——我们这一代人,从今天开始积累自己的知识内容,十年、二十年之后,这些内容其实是可以被复刻、被延续下去的。我们在技术前沿能看到,下一代会出现 AI 与流程引擎结合的东西。AI 的交互方式也在变:以前是鼠标点,未来从鼠标点,到半自动、再到全自动。比如让 AI 去做一款泳衣,它会去调市场数据、调 ERP 数据、调工艺清单和材料采购的数据,综合分析、推测客户需求,做出方案,最终自动生成 PPT。

当然这个还在开发中,企业级应用可能还要两年才能完全做到。那请问:到那个时候,你公司一百个设计师里,哪些工作会被替代?设计师又会去干什么?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挑战。

四 · 让好设计变便宜

设计的价值:让专家能力 AI 化

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?我内心一直有个想法:把专家的设计能力 AI 化之后,其实可以复制给很多制造型企业。我读书的时候,宁波经常办工业设计比赛,我还拿过其中一届的金奖,当时奖了我几万到十万块钱。

宁波政府对工业设计的支持力度非常大,十年前就有“政府帮企业做设计、还补贴一半”的政策。为什么?因为领导意识到,设计推动制造业往上游成长,是非常重要的一环。发达国家因为更早全球化、品牌化,就能用品牌去收割全世界——同样一双鞋,可能就是宁波或莆田生产的。我们很多中小企业的老板,是花不起那么多钱做设计的;以前靠政府补贴,可现实是,设计的价格还是太贵了。

站在设计师的角度,好设计当然贵。但这个产业链里,需要很多“不要那么贵、又要够好”的设计。这道鸿沟怎么拉平?这就是 AI 的价值。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用 AI 把设计师自己解放出来,让他去做更专业级的设计。

很多时候,客户其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只是他不会画、不会表达、不会做;但你只要把方案做出来给他挑,他就能挑得准。以前每做一版成本太高,现在你也不必告诉客户这是不是 AI 做的,只要说“我们设计师又做了一批东西,你看看这个季度有没有看中的”——这样就带来了开发流程的变化,效率会有很大提升。

同样的道理,这是我们浙大的一个项目,跟某头部羽绒服品牌合作的。我们会发现,在服装领域有很多不同的应用场景,随着这一代技术的变化,能实现不同能力的提升。

用 AI 重构组织流程

做完之后过段时间,某头部羽绒服品牌那边的老板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点。他跟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说:你们别整天想着给设计师做工具了,行不行?我给你权力,你用 AI 重构一家某头部羽绒服品牌,你会怎么做?这个老板很有战略眼光,他看到的是——AI 其实会改变很大的东西,叫组织流程

比如原来:企划做完,交给设计师、再到生产、再到营销,设计师在这条链路里话语权很强,常常成了卡点——他说不行,就卡在那了;可站在企划和生产的角度看,明明挺好的,你偏说不好。组织流程里就有很多磨合。所以他们设想:未来有没有可能变成——企划做完,让 AI 出一个方案;AI 做完也不用市场部再给建议,AI 直接帮我把“商业潜力值”打完分,只要流程机制愿意去做测试,最终用商业上的成功来检验整条链路。

你不要只做一个环节,你能不能用 AI 重造一个流程?

所以我们看到,下一代很可能是用 AI 在各个环节中,彻底改变传统工业留下来的那套流程。

某服装类高校:把汉服做成模型

第三个项目也挺有意思,我们帮一所服装类高校做的。项目背景是:某中部城市的当地领导找到这所学校,说我们这里有这么多汉服,但稍微懂汉服文化的人一看就知道,很多服装其实缺乏文化传承,形制也不规范,应该有一套更讲究的标准。

他说:你们能不能出一套汉服的标准?以前学校会把标准写成一本书,而这次领导提的是——能不能把汉服做成一个模型?于是我们把学校考据回来的所有汉服知识内容,做成模型、做成平台,搭了一个中国汉服设计平台。有了这个平台,生成的很多新作品既符合规范,又有新的设计;它其实是几个大模型的融合,可以理解为“汉唐宋明加上现代”这几大风格的融合。

既能做传统汉服,也能做新中式的融合。所以有了这样一个平台,他们领导今年跟我说:要不我们把这个项目继续往产业化方向做。我也问了他一个很关键的问题:那我们到底怎么赚钱?把软件给别的企业用是一种做法,但好不好用还可能被人质疑。商业模式到底是什么?

这位领导给我的方案是:在当地直接搞一个现代化工厂,把智能设计、智能制造、智能营销三套系统都做好,找产业合作伙伴一起,建一个新工厂,只做汉服。我说那投入可大了。他说没关系——西装工厂我们不敢搞,因为那是大工业、市场化竞争非常卷的行业;但汉服是小众的,把数字化的缝纫和系统一弄,就能把整个流程打通。

我说那赚谁的钱呢?他说有很多影视剧组、导演,他们的汉服都要高定。我说这个生意不错。所以现在这个项目正在落地。你看,设计真正发挥价值,还要加上制造、加上营销,三位一体放到一起——中国制造的提升,从来不是制造单一环节的事,而是设计、制造、营销一起的提升

五 · 那 3 分的价值

能力错配:从 82 分到 85 分的“补丁”生意

今天再讲 AI,大家其实都听烂了。但你要真问“你们公司 AI 在哪个方面发挥了多少价值、讲个案例出来”,我认为能讲清楚的还是少。为什么这个看似习以为常的 AI,在企业这么难落地?这是这两年我最常碰到的问题。经常有人问我:老师,你能帮我用 AI 做个爆款吗?这个问题特别难回答。做过爆款吗?肯定做过。但今天 AI 一出手就是爆款吗?不能这么说,因为今天的 AI 并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人。

我常打个比方:很多人问“老师,AI 能帮我升官发财吗?”我说,如果 AI 马上就能帮你升官发财,那我还跟你讲这么多干嘛?今天的 AI 更像是“读书”——读书跟你的仕途、跟发财有没有关系?可能有,也可能没有,是相互影响、看时代节点的。你今天上来就说“我要 ROI、我要马上发财”,那可能你对 AI 的认知本身就不太对。它今天更像一个实习生、一个本科生,你要跟他保持一种合作学习、共同成长的态度,这才重要。

我们公司也很有意思。我原来想帮一些小商品市场的店主做设计,可真去了,反而常被怼“你们这不行、那不行”;反倒是在大公司那里,我们获得了尊重,人家说“你们不愧是专业的”。这是我们搞技术的人的一个现实。

所以这两年我跟公司同事说,AI 在企业里其实是一种非常不平衡的战略资源:越大的企业,老板和 IT 部门越重视,哪怕今天打了水漂,也愿意花点钱去投。越小的企业越现实——也理应现实,因为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,得先考虑明天能不能赚钱。所以我去那些小店,店主都会问我:你这个 AI 明天能帮我提升流量、能卖货吗?我就不太好回答了。

这一代 AI 在我看来,未来其实会是两类企业:恒者恒强。因为它有资源投入、能形成壁垒,一旦建立起 AI 的优势,别人想打它就很难。中国一个很典型的例子,我个人的观察,就是字节这家公司——它在这一波里建立的平台和网络优势非常强,很有可能成为未来中国最大的 AI 公司之一。我记得十几年前曾传出一条新闻,说有大厂想投资字节,张一鸣直接在微博上回了一句:以后谁收购谁还不一定呢。

我在深入学 AI 的过程中看过张一鸣的一段讲话。有人问他:你觉得你这家公司最大的竞争壁垒是什么?他说,是我的认知。很多人听不懂这句话。他在一次面向学弟学妹的演讲里讲过:2013、2014 年深度神经网络兴起的时候,他是计算机背景出身,深刻意识到神经网络会改变信息分发的模式——不再是人主动去找信息,而是 AI 用推荐算法把你想要的信息推给你。

这就是最早的今日头条,它无非是把今日头条的逻辑用到了短视频上。包括黄峥做拼多多的时候,一开始别人理解不了什么是拼多多,他在一档央视节目里说:拼多多其实就类似于“给你推新闻”那样,我把商品推给你。这就是上一代推荐算法对 AI 的底层认知。等那几个巨头反应过来,字节已经建立起极大的平台优势了。所以 AI 这件事,看着可以很浅,但时机很深,深到你得去理解它背后的底层原理。

小学生的身体,博士的脑袋

为什么 AI 会带来这么大的变化?刚才说企业难落地,很大一个原因是:很多人以为今天的 AI 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人,这是不对的。人是有很多种能力的:我跟人打交道是一种能力,我处理一个 Excel 表格是一种能力,每一个任务环节其实都对应一种能力。所谓人工智能是什么?是把“人工的流程”给智能化。当然,所有科学家、包括 OpenAI,最终都朝着“把人智能化”的目标走,那就是未来的超级人工智能。超级人工智能还没到,但这一代 ChatGPT 过来,已经有了一点点通用人工智能的味道。

以前每一项能力都要单独训一个模型,今天我们去拆解,人大概有百分之五六十的工作,可以基于今天的通用模型来做。所以我们要非常清晰地认识到 AI 的能力边界。举个例子:让 AI 写一篇普通作文,它可能比一般人写得还好;但我再加一个定语——让它写一篇“政府领导在严肃场合的发言稿”,它就不一定达到预期了。

今天的 AI,有点像一个小学生长了一个博士的脑袋:脑子贼聪明,是博士的脑袋,但四肢和其他感知能力,还是个小学生。

同样一个模型,换一个场景、换一种技能,人的预期和 AI 的能力之间就会出现落差。毫无疑问,今天以这些 SOTA 模型为代表的大模型,在很多单点能力上,已经能远远超越我们人的单点能力了。它把全世界的文字知识压缩进去,知识密度极高;这几年还在持续提升推理能力、编程能力等等,各项能力会随时间一起往上走。

第二个常见情况是:很多场景下我们的预期是 85 分,而今天的 AI 只能做到 82 分。比如给领导写发言稿,写完总有几个中文语义上的词它理解不到位,你还得人工改。那你就得为这 82 分到 85 分之间的 3 分去“打补丁”。

所以企业要认清自己到底在哪个维度上。如果你认为通用 AI 的能力已经超过你的任务场景需求,那你花十块、二十块去找个豆包这样的工具做一下就行了。但如果你只差那 3 分、偏偏又跨不过去,怎么办?可能这 3 分就得花几十万,找我们帮你补上——这就是大公司看得很清楚的地方,他们知道 82 分到 85 分之间那段距离的价值

还有一种情况:老板自己眼界贼高,拿 95 分的要求去衡量,可他自己都没做到,却要求当下只有 80 分的通用能力达到。比如有一次我们做了个美甲的模型,我去一个小商品市场做测试。我一说 AI,那些店主直接怼我:“我们都用 AI,早就用得很好了。”我说好,那你们怎么用的?她们说网上的工具都用过,用得可溜了。我就打开电脑:“给你看一下,你们能做出这个样子的吗?”她一看就问:“你们这做得这么好,怎么做的呀?”她是拿着 95 分的眼光,用着 80 分的通用工具,去要求一个结果;而我们企业化的应用场景可能能做到 90 分,但她不一定有相应的付费能力和开发能力,所以只能等技术都成熟之后再去用。

六 · 电机的历史教训

电机进工厂的 30 年:为什么不改组织,AI 就转型不掉

人和 AI 一样,都有能力强的地方和不强的地方,我们要发挥它强的地方,组出新的生产力。有一年我看到一条新闻,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谷歌的 CEO 前年去斯坦福上 MBA 的课,最后教授举了个例子:为什么电机出现之后的头 30 年,并没有显著提升工厂的生产效率?

因为在电机和内燃机之前,工厂典型就是一台大蒸汽机在那儿烧,动力引到各个地方去,整个车间围着这一台大设备转。后来把蒸汽机换成内燃机、电机,动力肯定更高效、更节能了,可公司效率却没怎么提升,差不多看不出来。为什么要到三四年甚至更久之后才显现呢?

因为后来发明了分布式电网和分布式电机。说白了,就是不再依赖一个房间里那台大蒸汽机,而是把大电机变成像电动螺丝刀一样的小电机,分到各条产线里去。产线的改造也就能分布化了:你做这个部件,他做那个部件,最后到总装车间合起来,生产效率才极大提升

企业不做组织、人才、流程的改革,AI 化是转型不掉的。因为今天 AI 革的就是人的命——你人在这个位置上,怎么可能愿意让 AI 来替代自己?

那改不掉怎么办?只能靠时间、靠市场竞争、靠外部力量不断冲击:你要么挂掉,要么在冲击中不断调整。这么多年跟企业打交道下来,我的体会是:AI 既是一把手工程,又是基层工程——老板要懂,中层要配合,下面也要执行。

我在一家企业里就碰到过:老板听完课特别激动,觉得可以改革了,也投了不少钱进来,可方案在公司里就是推不下去。为什么?因为下面的人觉得我是老板派来“革他们命”的,所有人都不配合,根本压不下去。压不下去,他们还会在老板面前说这里不好、那里不行。

我后来就跟那位老板说:算了,有些企业是改变不掉的,你就认了这个命吧。你们还能靠原来的品牌优势、工业优势再挣扎一阵,生命周期可能会更长一点;但我也不太愿意再花时间去帮你硬改造了。

第二,今天的 AI 看似成熟,其实又不成熟。它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你直接让他进工厂、进你公司。有些人会气得说“你们年轻人这也不会、那也不会”——其实是一个道理。我们专业的人对 AI 也常这样:你这个还没达到、那个还没达到。但要换个思维:看它有什么能力,它什么是好的,能不能把它好的能力集成进来,为企业产生价值。

第三,一个“大学生”怎么定价、怎么发工资?商业模式是什么?这其实也还不清楚。企业都希望自己未来的 AI 化最终能像自动驾驶——变成无人车,直接出去接单赚钱。但短期还达不到,顶多是工具层面的降本增效。等赋能到一定程度,如果这家企业真能转型,它才可能变成一个自动化、智能化的组织。

就像汽车自动驾驶发展了十年,也才到 L3,还没到 L5。人和 AI 会长期处在一个共生共存的周期里。
七 · 人类最后的价值

过年聊 DeepSeek,差点聊抑郁:人类最后的价值是什么

在共生共存里,就要去找:人的价值是什么,机器的价值是什么,什么事该让机器干,什么事该人干。能把这件事识别清楚,其实挺不容易的。

这就是今年过年期间 DeepSeek 给我的冲击。在 DeepSeek 之前,我们公司虽然是做 AI 的,但说实话,作为老板我没多少时间真正去用 AI。过年在家没事干,既然大家都说好,我就在家测评不同 AI 的能力——把 DeepSeek R1 和另外两个主流模型拉到一起,同一个问题一起问、一起答。之前这几个模型我都有,但没怎么深度用过。这样深聊了一个礼拜,过完年回公司,我召集全公司的人,说了一句:我都快聊抑郁了。

为什么聊抑郁了?因为聊完之后,我在公司贴了一句话:我在思考,人类最后的价值到底是什么?我是学设计和技术出身的,创业过程里其实没正经读过 MBA,商业上的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摸索的。我对很多事是有感知的,知道某个领域底层应该有一套规律和方法。

以前我是怎么找这套规律的呢?在浙大上课时,我会给研究生、也给管院的同学布置一个题目,一个月甚至半年,都不一定能给我一个好结果。说白了,我是想把自己的一些需求分担给员工或学生。可现在,这还不如我自己用 AI,花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就解决了。这个冲击对我是巨大的。

那我干嘛还要花时间去教一个学生?我回公司就拉着所有员工说:今天我给你发工资,本质是我买了你的时间。理论上,今天我教你东西,你应该实时给我“打赏”——你觉得有价值,我再给你输出,你就该给我回馈。这可能就是未来的价值计算方式,类似 token,只不过现在还得用人民币结算,没那么方便、那么实时。

跟 AI 打交道之后我发现,很多问题我根本不需要再交代给员工了,自己用 AI 就解决掉了。其实我们一些 00 后员工,在 DeepSeek 出来之前就跟我这么说过:不需要那么多程序员了,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。只有当你真能一天跟 AI 聊上十个小时、还能聊嗨了,你才会彻底发现 AI 的能力到底在哪里。

我把这事告诉那位大公司的老板,他问:同样的问题,为什么你聊出来这么有深度,我就聊不出来?我说,因为你没给 AI 付出时间,自然感受不到它反馈给你的能量

(这是我个人带点玩笑的标准)后来我对公司的人有个说法:如果你不是一个每天能跟 AI 聊三小时以上的人,就先别进我们公司。聊不到三小时,说明 AI 离你还很远,你只是拿豆包做做搜索,意义不大。能聊上三小时,往往说明你确实有很多场景被它解决了。

反过来,我现在常常会坐到年轻员工旁边,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跟 AI 沟通的;我也有一些新方法可以教他们,他们的一些技法也能教我。这样一个小团队的成长速度会变得特别快。

八 · 加 AI 还是 AI 加

“加 AI” 还是 “AI 加”:用第一性原理重造一个行业

跟很多企业沟通到最后,我把结论收敛成三件事。第一,AI 公司其实不需要那么多。就像国家电网——全国基本就两张大网,国家电网和南方电网,这种基础设施公司要的是大投入、大基建;上面才长出各种各样的电力设备公司,是基础性的格局。

那位企业老板跟我说:我们作为大公司今天要拥抱 AI、要“加 AI”,希望 AI 能带来降本增效。我说能做到一部分,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——你今天的组织不会因为加了 AI 就直接变成一个 AI 化的组织。真正的机会更像当年的电商:服装企业搞电商部门,往往是老板的儿子女儿自己上。为什么自己人“革命”不丢脸?AI 也是同样的道理——只有“AI 加”才会重构行业,带来更大的爆发可能

这就回到前面说的:组织、流程、人才体系都得改造,而这只有掌权的人才能做。阿里云创始人王坚博士在央视上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:

AI 不是工具的革命,是革命的工具。

是革命的工具,就还得有革命军,得有人拿着它去革命。最好的场景,就像某头部羽绒服品牌的老板跟他副总说的那样:你有能力,你说要革我的命,我愿意陪你。自己革命,总比被别人革命掉更好。

所以“加 AI”和“AI 加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。“加 AI”所有人都会加,过几年就不必再说加不加了——就像今天的智能手机,已经不用强调“智能”二字了。可智能手机时代和功能手机时代,其实早已不是同一个手机;AI 手机时代和现在的智能手机,也会发生巨大变化。一个公司、一个载体被 AI 化之后,可能会变成一个新物种,这里头一定有很多动力,也一定有很多阻力。

这两年我们干了很多“加 AI”的事,服务了很多企业帮他们加 AI,加到最后我的结论是:大多数都改变不掉、革不了命。那为什么还愿意帮他们做?因为年轻人要从这些企业身上学习——它们凭什么成为今天的企业,有哪些方法值得学。我反而鼓励年轻人:你学的过程里,哪天觉得自己可以革命了,就出去革命。

这三段结论,我去找一家咨询公司都不一定能拿到——前两年我已经让人帮我分析过,得不出结论。后来反倒是 DeepSeek 帮我总结出来的:它说,从技术与行业价值的角度看,AI 本身的价值是高的,“AI 加”是中的,“加 AI”是低的。打个比方,计算机视觉是通用技术,可以在各领域用,你把它用到安防领域,行业价值的确很高。

再比如,如果 AI 能在治疗癌症这样的场景里发挥作用,那它在这个点上捕获的价值就非常大。所以要找的,是那些价值捕获点特别大、又可以被改造的行业。这里还有投入密度的差别:我们自己做 AI 设计模型研发,可能是一倍投入;去改造别人,要给人家培训、梳理流程,一来一回,投入可能变成三到五倍;要是我们自己从头做一个完全没做过的产业,那就更难,可能是十倍投入。

有意思的是颠覆曲线:每一波技术的成熟期大概五到十年,大家先学习、再试,试出点价值,总要三五年。ChatGPT 出现到现在差不多第三年了。但这一次,DeepSeek 某种程度上也算给字节“打了个脸”——这是我个人的看法:它显得还在用移动互联网的思维去思考;而 DeepSeek 什么花活都没做,就是做了个足够智能的模型和应用,一个月就爆了。

它们刚研发的时候,我有个学弟在那边做投资,聊过很多公司,我也跟他交流过,说:你们一家做基金的公司做 AI,怎么能打得过这些互联网大厂?后来我看到梁文锋的一个采访:他们不做多模态、不做图形,只做知识本身,认为知识本身的能量和知识密度是最高的。DeepSeek 的出圈,其实就是把一个点上的能量密度打爆了,大家迁移过去,于是迎来爆发式增长。

所以对下一代创业者来说,要找的反而是“AI 加”的机会。哪怕你在一个行业干了十年,想改造它,也一定要先跳出来,用第一性原理重新看:原来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不对的。

如果让你用 AI 把这个行业重造一遍,你会怎么做?想清楚再去整合资源,你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的企业。

今天很多人搞 AI,无非是“PPT 做得好看一点、文本写得顺一点”,这种价值有,但“加 AI”的价值不大。所以我前面那张图想说的是:AI 最大的价值在决策力——“AI 加”的企业,决策是自动化的。

很多时候企业效率上不去,不是人的原因,是决策的原因:人已经干完了在那儿等,等了一个礼拜没有决策、没有反馈。互联网时代好一点,信息一发过来,手机上就能看、就能回。而理想状态是:一个人做完的工作,机器立刻打完分、做完评价,进入下一个环节,还能做模拟仿真。企业的决策效率高了,才是真正的效率提升。一辆无人车跑在路上,每个路口、每种情况都是它自己实时决策——这才会形成下一代真正的生产力。

九 · 什么是 AI 型企业

意识、能量与“AI 型企业”:机会给谁

这两年我自己最大的学习和成长,是跳出人的世界去看人。你会发现,人其实很“笨”,也很脆弱:你要睡觉,记忆有限,脑力有限,而且脑力不可被复制;机器不是。站在未来机器的视角回看整段历史,它就是一个新物种——在它面前,人类有点像蚂蚁,它是一个超级智能体。我们要琢磨的,是怎么跟它找到一种好的相处方式。

这里最大的变化在 AI 的底层。DeepSeek 帮我总结了四个词,我觉得很到位。第一,时间被压缩了——获取知识的门槛和速度大大降低:以前你要进入一个新行业,得去图书馆找、去互联网找;今天只要用得好,AI 学习的速度会快得多。第二,空间被折叠了——因为我能学你的东西,彼此的边界就模糊了。

第三,能量可以跃迁。以前你辛辛苦苦读了很多年、拿了个学位;而今天如果只是学知识,这份能量是可以被复制的。当一个人能被“专家模型化”之后,他的知识能力可以被 copy、可以长存、可以积累——不像人类顶多活几十年,一波接一波;机器却能不断累积,越来越大。第四,意识在被重构。前面说的推荐算法就是例子:在这个由 AI 掌控的信息世界里,到底谁说了算,已经不好说了。

我今天给你推的这条广告,到底是你本来喜欢的,还是我在潜意识里塞给你的?这件事正在被重构。也正因如此,围绕 TikTok 才会有那么多博弈——想通过它去影响一个国家的年轻人,其实并不难。而未来主导社会的,会是“AI 型企业”。

我在琢磨什么是“AI 型企业”时,找到一篇 2017 年的文章,提到某跨境快时尚女装公司。它表面是卖女装的,但有人说它本质是一家 AI 公司——这是个有意思的视角,我个人也比较认同:因为它整个公司的决策流程机制就像短视频平台一样,基于爆款逻辑,形成了一个增长飞轮和规模效应。

关于什么是 AI 型公司,吴恩达教授提过几个标签:你这家公司能不能策略性地获得有价值的数据?很多人以为自己有一堆资料就叫数据,不是的,要的是业务中真正有价值的数据。有没有统一的数据仓库可以支撑决策?有没有普遍自动化的流程?有没有新的岗位?

这两年做下来,我认为 AI 最大的门槛其实是认知。新的技术革命,本质上需要的是新的认知,而不仅仅是技术本身,更是这项技术会带来的蝴蝶效应。

那机会给谁?我去看历史就很有意思:每一代新技术革命,机会往往是给“童工”的。所谓童工,就是你正好在那个时间节点,正好是最合适的年纪。比如乔布斯、比尔·盖茨和甲骨文的创始人,是同一年出生的,他们在同一年看到了硅谷的计算机革命,又在同一年下场去做。后来互联网那批人——张朝阳、丁磊他们,年纪也差不多;张一鸣和王兴也是同年的。年代很重要。

为什么利好“童工”?因为你刚溢出社会,或者刚工作没几年,有点经验又没太多经验,既没包袱也没压力,可以完全按你对这个新世界的理解去做。

美国工业革命的起点,传说也是一个“童工”:他在英国工厂里就开始修机器,后来到了美国,帮工厂老板修纺纱机,跟老板合作,带动了美国的工业革命。而我看真正这一波 AI 红利,更适合的,大概是出生在上世纪末、本世纪初那几年的这批人。

十 · 一百个里的那一个

机会是给“童工”的

每一代技术革命来的时候,机会其实都是给“童工”的。所谓童工,就是你正好在那个时间节点上,正好是最合适的那个年纪。比如乔布斯、比尔·盖茨和甲骨文的老板,三个人是同一年生的,他们在同一年看到了硅谷的计算机革命,又在同一年下场去做。互联网那一波也是,张一鸣和王兴是同一年的,张朝阳和丁磊也差不了多少。年代很重要。

为什么利好童工?因为童工刚溢出社会,或者刚工作没几年,有点经验又没太多经验,没有包袱,也没有压力,可以完全按照自己对这个新世界的理解去做。美国的工业革命也有这么一段:有人在英国工厂里修机器,后来偷渡到美国,帮工厂老板修纺纱机,跟老板合作,带动了美国的工业革命。

这一波 AI 真正的“原住民”,我个人判断,年纪大一点的,大概是 1998 到 2002 年之间出生的这批人。他们读大学、快毕业的时候,写论文天然就开始用 ChatGPT,用得很熟练,知道什么问题该在什么时候交给 AI。如果他自己又有工程能力,再过三五年,他们的力量就会爆发出来。反而我这种 90 年左右的,在他们面前都算是老人了。

大部分人只能做“加 AI”,但能做到“AI 加”的人,可能一百个里有一个就很不错了。这一个人,可能会成为未来这个行业、产业的引导者。

这场革命还远没到成熟期,才刚刚开始,哪怕 DeepSeek 也不是 AI 的最终形态。下一代 AI 还在酝酿,会更具备超级智能、自我学习的能力。在那种超级智能面前,人类会更脆弱,几乎任何维度都可能被碾压到专家级水平。所以我跟很多同学说,如果你今天的就业跟 AI 一点关系都没有,我建议你重新想想——没有跟 AI 沾边的行业,本质上都是上一个年代的传统行业,哪怕是互联网公司,道理也一样。

十一 · 森林里的新赛道

没被工业化、又适合 AI 的赛道

人类的价值在哪儿?要去找那些“人还有价值”的场景,那些人机比还能高一点的地方。哪些领域有大机会?过去四十年中国的改革开放,本质上是抓住了工业化和外贸全球化两个机会,该卷的现在也都卷得差不多了。下一波的机会,是那些过去没有被工业化掉、但这一代 AI 又特别擅长的领域

比如教育、医疗、金融、法律——美国去工业化之后引以为傲、保留下来的那些高价值部分,恰恰是最容易被 AI 化的。

为什么以前难?因为过去让 AI 去处理大量闲散的、非结构化的数据很难。但这一代大模型能融会贯通,已经具备“实习生”级别的能力了,再往后会慢慢成形。我自己视野打开之后的感受是:旧的秩序在瓦解,新的世界真的像一片森林。但在这片森林里,并不是所有机会都属于看得到的人。

AI 营养顾问

我有一位做大健康渠道的朋友,我给他建议之后,他现在在做 AI 驱动的营养顾问。我给他总结了一句话: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“御医”。中医里有很多说不清、道不明、近乎玄学的东西,本质上就是大数据——只要喂给模型的案例足够多,它就能学到很多经验,西医更不用说。以后人的健康管理会更像中医,不是等生病了再治,而是提前管理好营养和健康。

过去一个“御医”只能服务几个人,现在借助 AI,可以服务几万人,这就有了规模化、工业化的优势。

AI 重构人力资源

人力资源也特别适合被 AI 化。每个老板都想在组织里有一个“上帝视角”,能看清楚每个人。过去人力资源里有很多人格测评,像 MBTI。设想一下,如果戴上眼镜,一看就知道对面这个人的人格模型是怎样的,当我靠近你,AI 就提醒我该怎么跟你打交道——你是喜欢听好话还是喜欢听真话。我把它叫做“老板的读心术”,最适合做这件事的,是原本就做心理学、做人力资源研究的人。

不过这类应用要格外小心隐私和伦理的边界,这是我个人的提醒:能力越强,越要想清楚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

AI + IP 文创

这几年泡泡玛特这种类型特别火。在 AI 时代,怎么让每个人都成为艺术家、让 IP 被重新挖掘?AI 加 IP 再加不同的产品应用,会不断有新机会,有点像开奶茶店:今天的泡泡玛特可以是喜茶,但还会有霸王茶姬的机会、古茗的机会。我去全国各地看,很多县城里的连锁奶茶店也发展得很好。用 AI 重新挖掘文化、做文创,机会很多。

AI + IoT

还有新的 IoT。上一代 IoT 多是小米、涂鸦这些大公司在做,这一波可以用 AI 的方式去做,类似于把手机“去中心化”。我身边其实看到了很多机会,这些机会不可能都我来做,所以我经常给朋友们指点一下。

十二 · 撮合两种人

我今年在做的事:撮合“两种人”

我今年甚至给自己提了一个目标。我身边朋友很多,我在努力找出我认为这一代 AI 创业最好的两种人,把他们撮合到一起重新创业:一个是财务和时间都自由的产业老板,一个是 AI 原生一代、有 AI 产品思维又有工程能力的年轻人。

为什么一定要有那位老板?他要提供资金、提供场景,而且必须时间自由——时间不自由,说明你现在自己的工作还焦头烂额;只有时间自由,才能放下原来的自己,重新去思考,跟年轻人一起找到新的应用场景

现在我的办公室就像喝茶一样,这些老板每天背个包、夹着电脑过来坐下,几个老板一边聊天一边交流,顺便看看我们浙大有没有想创业、又跟他产业匹配的年轻人,大家一起搞个项目。我认为只有这种方式,才可能真正推动 AI 化的革命。我现在已经撮合好几对了,今年最大的时间精力就花在这上面。这几年我们围绕“怎么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干、怎么干、能不能规模化”,结合不同产业的经验和技术,做了很多探索。

十三 · 印钞票还是印报纸

回到这张图:三个时代的胜负点

最后还是回到这张总图,给大家做个总结。

未来的组织,我把它叫做“平台赋能型”“token 交易型”。组织会变得越来越小,一个人的公司就能成立——在 AI 的帮助下,一个人就能做独立的业务。我现在用我自己的 AI 设计软件做一些 IP 相关的事,连家里做财务的家人一个人都能做起来。为什么?因为平台把能力给你之后,就像早年的淘宝,你进点货、卖点货,就能跑通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。

今天做成大公司越来越难,但小的机会越来越多。小机会和平台之间,未来需要更高效的价值结算方式。工业时代结算用人民币,今天可能就是 API、token,未来人民币会和这些新的计价系统结合到一起。所以未来的组织一定是平台型的,按更高效的价值结算方式来结算。

前面几个点也好好理解一下。进化是什么?工业思维是:我投一百万买设备放那儿,土地、厂房就是我的能力;互联网思维是:我要有更多用户,Facebook 说每个用户值一百美金,因为会产生复购和网络效应;到了 AI 时代,这些都可以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每天能不能让自己的 AI 能力保持得更好,你可以把自己的 AI 能力以 token 的方式提供给别人。今天的 DeepSeek 就是这样一家公司:不怎么融钱,也先不急着做商业化应用,就是先做个模型让大家免费用着,持续去打磨自己的 AI 能力。

胜负点是什么?就是你能不能用 AI,形成一条更高效的决策流程和机制。个人是这样,企业组织也是这样。

未来每个环节里都会有 AI,AI 无处不在。所以再过一段时间,“会不会 AI”其实都不需要讨论了,真正要问的是:你能不能用 AI 形成自动化的流水线?你这条流水线,到底是印钞票的,还是印报纸的?两条流水线是不一样的。当然要去打造一条更高价值的自动化流水线,你的商业价值才会更高。好的,那就跟大家分享到这里,谢谢。

十四 · 先看业务,再看数据

现场问答

提问:刚才提到数据是编程、是模型的“基础养料”,那具体怎么去挖掘数据的价值?怎么判断手上的数据有没有可应用的价值?

邱懿武:其实应该反过来看,先别盯着“数据有没有价值”,而是先看你最终这个业务的闭环。举个例子,假设你是一个摄像头,任务是识别好人还是坏人,那对你来说人脸数据就有价值,而车牌数据就没价值。所以正确的顺序是:先定义你的业务场景,再倒推回来——业务层需要什么数据、技术层需要什么数据,然后在这里头看自己有哪些是别人没有的,那才会变成你独有的数据价值。

再举个例子,比如我们要让 AI 学会做空调。一个从没做过空调、不了解空调知识的人,指望大模型天然就懂空调,是不可能的。我们怎么办?会让研究生同学先去找别人的论文,看人家是怎么拆解空调的;但研究生手里未必有那么多空调的真实数据和案例,而某大型家电企业、某空调家电企业的设计师手里一定有——在这个业务场景里,这些数据就是有价值的。所以回过头来:先看业务价值,再看数据价值。否则那就只是一堆存在你电脑里的图而已。

这是我演讲档案里的一篇现场整理。一次演讲,就是一次资产的组装与剪辑。更多见 演讲档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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